12 汽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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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多榆陪妮可吃早點,她翻開《大公報》,赫然在目的,就是太平汽水廠甜橙汽水的廣告畫,畫師正是鄭楚如。她一把端起手邊的黑咖啡,咕咚兩口灌進嗓子裏,格外提神醒腦抗疲勞。
坐在她對面的妮可,也一口氣悶了整杯咖啡。“榆寶,今天陪我去參加一個生日宴吧。”妮可一邊攪和着碗裏的小馄饨,一邊擡眼看着生悶氣的女兒。然而倆人各懷心思,誰也不願意坦白自己的心事。
許多榆以學校滿課為由推脫,每次都是這個借口。妮可也清楚,女兒一向不喜歡那些貴太太貴小姐們的飯局,但這次不一樣,這次有貴公子。“就當是陪陪我嘛。”架不住妮可的撒嬌攻勢,許多榆只好乖乖地換上妮可準備的旗袍。
生日宴在一個私人公館舉辦。這次生日宴的主人,是歸國女華僑蘭夫人,當年那位戴安娜胸衣的海外負責人。如今戴安娜品牌已經強勢入駐先施、永安、新新三大百貨公司,一時風頭無倆。而該品牌同安東尼廣告公司為期三年的合約,眼看就要到期了。如今的戴安娜,已不再仰仗于一家公告公司替他們打開市場了。
妮可眼紅了三年,眼睜睜看着蘭夫人私下接近安東尼,卻敢怒不敢言。身為一個野心資本家的太太,她自始至終守好了自己的本分。
生日宴辦成了西洋舞會的形式,主人公蘭夫人穿着修身魚尾長裙,同她的男伴們在舞池裏翩然游走。妮可在一旁睥睨着,端起紅酒杯一飲而盡。終究是敵不過一個浪蕩情場的女人。“榆寶,我想回家了。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?”妮可似乎是有些醉了,靠在許多榆的肩膀上喁喁私語,還輕聲唱起了她最愛的美國鄉村民謠。
許多榆用力支撐着她,像哄小孩似的輕拍着她的背,“好,咱們回家。”
妮可晃了晃腦袋,“不,不是回那個家。我要回美利堅,回到那個鄉下的莊園,回到我和安東尼一起長大的地方。”一向得體的妮可,從不會在外人面前醉酒失态。許多榆因此錯把她當成了一個無憂無慮的母親。她捋了捋妮可淩亂的鬓發,給她擦掉眼角的淚珠,茫然若失地陷入了沉思。
這時,宴會廳大門被徐徐拉開。姜尚越攜一位溫婉可人的女子走進來,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。許多榆掃視了一眼四周,突然明白了這個生日會的意義之一,便是挑選戴安娜的下一個品牌營銷合夥人。所有的廣告商都趨之若鹜,伺機而動,嗅覺靈敏的姜尚越,當然也不會例外。
許多榆扶着妮可往外走,從姜尚越身邊擦肩而過,她嗅到了一股不屬于他的氤氲不散的香氣。她眉頭一皺,加快步子,幾乎是拖着妮可離開了宴會廳。把妮可扶到車上後,又一五一十地囑咐司機把妮可送回家去。妮可三番兩次掙紮着要下車,許多榆只好耐心拍着她的背安撫她,“我們馬上回家,回妮可的故鄉,回到那個鄉下的莊園。”
許多榆沒打算回去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裏的紅男綠女,掏出手袋裏剩下的半支雪茄,在路邊站了足足一刻鐘。他還是沒有出來。許多榆扔掉手裏的雪茄頭,苦笑一聲,自作多情罷了。
在可口可樂的廣告提案會上,許多榆和策劃部一行人表現得不盡如人意。許多榆不僅沒有拿下鄭楚如,反而還迎來了鄭楚如跟太平汽水廠合作的消息。而他們的備選畫師,也出奇一致地拒絕了安東尼廣告公司。許多榆想到了張園畫展,再一次把矛頭指向了姜尚越,同時也痛恨自己的愚蠢無知。
至于姜尚越請來的畫師方君璧,原本就是可口可樂公司拟邀合作對象之一,可以說是正中下懷。
“你靠近我的每一個時刻,都動機不純,卻光明磊落。”許多榆輕輕吐出絲絲縷縷的煙霧,心神也為之缭繞。
比起今晚站在他身邊的方君璧,多麽成熟優雅,端莊大方,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,即使是身着绫羅綢緞,也蓋不住她的灰頭土臉。她悻悻然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,忍不住打了個噴嚏,“妮可,你不是說今晚會有貴公子嗎?可是這個貴公子在哪兒呢?”
月色溶溶,許多榆覺得自己離那個華燈初上的名利場越來越遠,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華報報社的門口。
這麽晚了,報社裏還亮着一兩盞燈,不知道李白斯還在不在。許多榆不管不顧地沖着裏面大喊了幾聲“李白斯”,一個看門的彪形大漢就罵罵咧咧地沖了出來,叫嚣起來比惡犬還可怕。
許多榆正失望地轉身要走,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摞稿子的李白斯。昏黃的路燈下,許多榆凄然地望着他,“李白斯,我好餓啊。”李白斯,我好累啊,她心裏那個聲音在說。可是比起從前吃過的苦,她現在哪裏有資格喊累呢。
自從可口可樂提案會失敗以後,安東尼就把失望倆字寫在了臉上。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被撿回家的小孩兒了,她不用再證明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家庭苦力,卻要努力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掌上明珠。
李白斯扔下廢稿紙,牽起許多榆的手就往前走。他掌心的溫度,慢慢捂熱了這個冷漠的夜晚。
這麽晚了,報社附近的路邊,只有一家馄饨小館子還開着。許多榆捧着那碗熱騰騰的小馄饨,突然就想阿爹阿娘了。她的一滴眼淚吧嗒一聲滾進湯碗裏,一如她始終藏在心底的思念。
李白斯看着她失神的樣子,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話。只能笨嘴拙舌地說道,“這家店看着不起眼,可是開了十好幾年了,你要是喜歡,我經常帶你來吃。”
可是“經常”是多久呢。許多榆賣力地點頭,好像這樣就能讓承諾來得更有分量。雖然她幾乎已經記不清,他們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了。
“小榆,生辰快樂。”李白斯從兜裏掏出一顆溫熱的煮雞蛋。原本他想着去馬勒別墅找她的,原以為她會有一場盛大的生日會。原來她竟然是一個人。
“我以為,沒有人再記得這個日子了。”許多榆從他手裏接過那顆熱乎乎的雞蛋,哐地往腦袋上一砸,撲哧地笑出了聲兒。“本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日子,就是覺得,今天我不想一個人過。”就是今天,格外地想念一些人。她一口咬開雞蛋,是雙黃的。好像可以實現兩個願望。
李白斯用手按住另一個口袋裏的首飾盒,他分明還有更重要的話想說,卻被人打斷了。
“誰說沒人記得了!”一個明麗高亢的聲音從黑暗處傳過來。許多榆側目望去,阮钰雯拎着行李箱緩緩走來,仿佛是隆重登場的嘉賓。
許多榆喜上眉梢,飛奔着去擁抱她。“你怎麽回來了!我好想你啊!阮姐姐!”
阮钰雯剛結束了在漠河一帶的拍攝工作,就馬上買了火車票趕回上海。從火車站直奔馬勒別墅,仆歐說小姐去參加生日宴了,阮钰雯一鼓作氣地往宴會地址奔去,又撲空了。最後他想到了李白斯,就想着來報社附近碰碰運氣。她猜到這個傻丫頭,今夜一定是受委屈了。
“只要你想我了,我就會來。”她摸了摸許多榆的腦袋,也許是因為剛拍了一個苦情的女性角色,如今她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母性的光輝。“看看這是什麽,我在凱司令給你買了你最愛的起司蛋糕。”許多榆覺得雙黃蛋好像真的顯靈了。
“你這次回來暫時不走了吧。”許多榆黏人地一直追着她問。阮钰雯就笑着點頭,“我想先休息一陣兒,接點別的什麽廣告拍攝工作。”
阮钰雯的歸來,讓許多榆所有的不愉快都被抛諸腦後了。李白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好像又看到了當年十八裏鋪的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。而他,再一次選擇藏起了自己的秘密和遺憾。
李白斯把倆人送回馬勒別墅以後,獨自一人在外面站了許久。他遙望着二樓亮起燈的那扇窗戶,覺得西方話劇裏的羅密歐,興許就是懷揣着這種甜蜜又憂傷的心情。他拿起随身攜帶的小酒壺,烈焰般的洋酒,和清冽的晚風,一同浸入他的髒腑深處。
三五年時三五月,可憐杯酒不曾消。得不到的回應,人世間最可憐的深情,大抵不過如此。
從極寒地區回來的阮钰雯,臉上還帶着凍傷的酡紅。時隔多年,倆人又坐在這個熟悉的房間裏。阮钰雯笑道,“這個房間好像什麽都沒有變,但是我的小姑娘卻長大了。”
她坐在梳妝鏡前,許多榆正細心地給她抹凍傷藥膏。“拍戲太辛苦了,我當年真的一無所知,現在都有點兒後悔支持你了。”
阮钰雯轉過身握住她的手說,“傻丫頭,比起閣樓裏暗無天日的生活,起碼現在的我是自由而快樂的。”頓了頓,她又說,“我們要的是活力,而不只是活着。”
見她沉默不語,阮钰雯扭頭看向那一堆被剪得面目全非的報紙,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,“小丫頭真的長大了,是不是有什麽喜歡的人了”
許多榆一怔,似乎被自己腦子裏一閃而過的人影驚到了。可是,什麽是喜歡呢。她并不明白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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